0580-121。去一个地方之前，拨打当地的公益电话，是件有用的事，好决定穿多穿少；也是件有趣的事，听惯了标准语音语速和中规中矩的“now the weather report”，偶尔听听带着南音的普通话，感受小镇电话局的小小狡黠，也让人忍俊不禁。那个阳光沙滩渔人的小镇，一下子在想象里亲切起来，自己仿佛成了再普通不过的当地人：晚间听一下121，明早按惯常出渔或开市。“去”，恍惚成了“回”。于是迫不及待地要踏上那个地方。
看海
出游的快乐，未必要等到踏上目的地时才苏醒，从启程便已开始，尤其去的，是杭州湾外群岛之间。
121是所有媒体里最说话算话的，说没有风就没有风，浊浪轻涌，船行得又稳又快。上海人去嵊泗、舟山一带，惯常的坐法是乘夜船，短短几十海里要走一夜。由上海寰岛轮船有限公司和岱山县蓬莱客运轮船有限公司合作于今年1月新开通的快船航线，早上9点从芦潮港出发，100分钟就到岱山。颇有点把快船当出租、把海面当路面的意思：出发的时候是早晨，到的时候也不过早上午；出发的时候神清气爽精力充沛，到的时候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白天坐船的另一个好处是可以看海和海中的岛。船在东海行，一路过去小岛星罗棋布，加上早晨海面雾气蒸腾，李白所谓“烟涛争喷薄，岛屿相凌乱”，很没有说谎。朴实好玩笑的船员有时会指点你，“这是某某岛、那是某某桥”，人就趴在明净的船舱口痴痴地看。大连青岛处的海，是碧玉妆成，海南的海，热闹快乐，而这一段东海，生活化了的漫不经心，看来看去一样，却看来看去不厌。
到得岱山本岛，虽然随处能看到海，但最有特色的两处，是台风博物馆和鹿栏晴沙。台风博物馆建在拷门大坝旁。二楼面海一侧，全部用防弹玻璃装修，台风来时，人在厅内，可以眼睁睁看着狂涛骇浪扑面而来，不甘心地撞在玻璃上，这有惊无险的惊心动魄，是娇生惯养都市人的最爱。可惜我们去时，不在台风期，感受不到了。
鹿栏晴沙的沙滩海岸线绵延2000米，是舟山群岛唯一一处铁板沙海滩。铁板沙的妙处是，潮水退去，湿沙上可以开车，车子过后，只有浅浅的辙痕。同行的人开玩笑，说这倒是个天然的学开车的好地方。不过，要是以为学车的好地方也是个好停车场就大错特错了。倘你敢把车停下来，车轮会慢慢陷入沙里，等到发觉时，已经动弹不了了。听来过的朋友诉说前车之鉴：一点钟陷进去，三点钟才折腾出来。我们就不敢托大，车停在外面，人下来在沙滩上走。铁板沙比一般的松软沙滩坚实，又比水泥路面有弹性，踩着心里很踏实，说不出的妥帖舒服。从岸边去海150米，水刚刚齐胸，夏天来游泳，再好不过了。
望岩
在船上时，从海中远远地看到双合山，灰蒙蒙一堆乱石。等到上了陆地，深入其中，才发现怪石嶙峋，壮观和清幽并存。
按地质学说法，这里的岩石叫页岩，当地开采下来主要用作加工石板。从明朝开始，开山的叮叮当当响了几百年，如今终于停歇了，留下峭石陡壁寂寂无语。开采过后的壁面寸草不生，露出苍黄的伤口，平平整整地向天空削上去。石壁林立，沿石梯在双合山中穿行，好像走在乱石阵中，不知道绕过面前的石壁之后会见到什么，可能是一泓浅水，石凳石桌，也可能是断壁悬崖、此路不通。走在石林中，最好是犯点糊涂，任性游走，便会有些迷路，可以多走上一会儿。懵懂的悠闲中，石林的清凉幽寂慢慢在人的五脏六腑里弥散开来，而且若不在山顶，也听不到海浪的呼啸、闻不到海风的腥气，渐渐就错觉在山中避世离乱已久，人心也开始懒散，没出息地只想在山底坐下来，喝茶下棋聊天。石林里走得久了，偶一抬头，从身边的斧削般峭壁望上去，只见阳光刚刚能染亮了一点点石壁尖，显出明晃晃的金色，不禁大为得意：谁敢从那上面掉下来骚扰我的清静！于是很放心。
回程的时候，又从海上望见双合石壁。讶异地发现石壁这一面，许多高高低低的房屋依山而建。远望的双合山是灰黄的，房屋是灰墙黑瓦，安然一体。连自己也迷惑了，真的是避世桃源？
问佛
岱山最美最恬静的所在，是“慈云极乐寺”。“慈云极乐寺”原名“慈云庵”。按常理，寺是和尚居处，庵是尼姑居处。传说清时海盗猖獗，佛门也不得清净，强盗经常骚扰尼姑庵，人们就把这一带海岛上的“庵”“寺”颠倒相称，一来二去，强盗弄糊涂了，就不来了。慈云庵近年改回称“寺”。
整座寺占了一片山顶。绿意掩映中，金色与红色的寺林很壮观。从侧门静悄悄地入寺——大型寺院的正门按规矩平常日子是不开的，突然明白过来《红楼梦》里，贾母到妙玉庵里时说的话，虽是玩笑，实在很有道理：“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这种收拾，大约是毫不声张却日复一日的，如信仰一般恒久淡定。你永远看不到忙忙碌碌种树修枝洒扫的场面，也听不到匠人喧哗，但站在寺里，就是感觉得到，树绿、风轻、院洁之外的勤谨与雅致。
寺里大殿一进复一进，一进高过一进，罗汉殿、三圣殿、观音殿等等一路排上去。殿堂内也像其它寺庙一样，有供香客捐助后签名的善缘簿，簿翻在最新的一页，几只毛笔一边搁着，笔尖新墨浓得随时要滴下来，条桌后却总不见写簿的僧人。我就觉得怡然。去名寺大院，最不喜便是香客争相的场面，不像为结善缘，倒像在争名夺利。这里就很好，真正的“随喜”。何况僧不在，佛就在了。
最高处是慈云古庵，小小一座，古旧得不起眼，然而偌大一个慈云寺，就是在这个古庵基础上，逐朝累代扩建成的。古庵内堂不高，且进门就是佛，很局促的样子。不过250年佛语纶音听下来，便是门坎，也旧成从容。
旧庵后殿的“华藏世界”，据说是按《华严经》对西方极乐世界的描述所设计。房间不大，墙壁和篷顶全用不同几何形状的镜子镶拼。关上门，就没有了东南西北，只有当中一尊阿弥陀佛和佛前人，在镜子里来回折射成千尊佛、千个人。虔诚而偷懒的说法是，一人拜佛等于千人拜佛，我想佛不会这样贪心，大概是想省些世人礼佛之苦，使人拜一佛如拜千佛吧。
尝鲜
吃，总是令人兴奋。岱山民风淳朴，山坡上藏着东一个西一个的餐馆，其实就是民居，也没有什么装修。说是去餐馆，更像是去人家家里。然而美味，就在看似不起眼的“人家家里”。
浙东海味的烧法，大多简单清淡，多是白灼或酒糟。然而美味就是美味，“天生丽质难自弃”。小黄鱼可以那么嫩，醉虾可以那么爽口弹牙，鲳鱼籽块大得奢侈，刀鱼呢，在上海吃来吃去就觉得刺多，每每觉得上当，这里吃了，方才发现用牙齿从鱼刺上一点点勾下鱼肉，也是种享受，既然鱼肉细腻得这么有创造性，那么鱼刺长得这么有创造性，也不是不可以容忍的了。米饭虾比米粒还是要大一些，生前白白嫩嫩，身后被人晒干了，拌了盐、葱炒好，端到桌上，看着油亮亮的透明，吃到嘴里有干干爽爽的咸香。店家只有蛋炒饭，我只好在脑子里想像一碗新粥、一碟干煸米饭虾的日子，简直想到心疼。
吃饱喝足，脚一跨，就走到院子里了，在太阳下晒晒圆鼓起来的肚腹，便觉生活满足、自比神仙了。晚上，镇中心还有夜市，还是个“吃”，吃到人乐不思蜀。唯一要提醒的是，店家懒得区分香醋陈醋，你要的时候，得说明白。
游岱山是家常的游，家常到早晨眼一睁，穿上外套鞋子就可以走，然而又是要去海上，隔一番海隔一番洞天，于是穿上外套的那一刻，又好像是要万水千山地抛离眼前红尘，平生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跃然与柔情。
待得归来，从晴空如洗回到春光嫣然，从清幽安宁回到熙熙攘攘，免不了幻觉一梦。其实梦呢，就在海那边刻刻相待，抬脚就可以去温习。
春渐浓，夏将至，不如快船去岱山？（文/zhuzhu）
